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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8月30日 星期三

人生最後期末考第二題:有一天得到了重病的時候,會想知道自己的病情嗎.......?他的故事

作者:朱為民

  


明明是冬天,台灣卻熱得跟夏天一樣。會診是不會因為夏天冬天而有區分的,接到了會診,瞄了一眼手機,8樓。「唉。」我嘆了一口氣。

8樓,在我們醫院,全部都是單人房的配置。因為單人房數量有限,一位難求,自負額自然也比較高,因此也多半都是社經地位比較好的人住在8樓,也自然,有些家屬的要求比較高。

看看病歷,病人是一位80歲的張阿公,這次因為呼吸喘住進醫院,經過電腦斷層檢查,應該是肺癌。但是年紀這麼大,家屬希望緩和治療,所以會診我。

坐了電梯上了8樓,走到病人的072病房前面,我在門前停了下來。

「隱病情」,一張紅底白字的小卡,插在門上的插槽中,特別顯眼。

「唉。」我又嘆一口氣。


第一次見面


推開門,是一間特大的單人房,除了病床之外,還有一張沙發,一個平面電視,一間獨立衛浴,一張扶手椅,一個茶几。

阿公躺在床上,上半身微微坐起,雙眼閉著,臉上照著氧氣面罩,呼吸一喘一喘,有點費力。

他的太太、兒子、媳婦和小女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看到我就急忙站起來,非常客氣又有點緊張的樣子。他的兒子約莫50歲上下,眼睛瞪著大大地看著我,右手在嘴唇旁邊比了一個「噓」的手勢。我跟他點點頭。我跟他們說我是緩和醫療的醫師,主治醫師請我來看一下爸爸。我問了兒子,爸爸是說國語還是台語?然後,我拍拍阿公肩膀,用我生硬的台語跟阿公對話起來:

「阿公,您好,我是朱醫師,你現在覺得怎麼樣?」

「阿就,有點喘,有點喘。全身沒力。」阿公很虛弱地回答,但是神智依然很清楚。身體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地。

「有點喘喔,不太舒服對不對,那我跟你的醫師討論一下喔,幫你調一下藥,好不好?」我一邊握著他充滿皺紋的手,一邊說。

「好、好,金多謝,金多謝。」阿公還是很喘。

檢查完阿公後,我走出病房,兒子、媳婦和女兒也跟我走出來。一聊,才發現阿公年輕時候是上市公司大老闆,剛好搭著台灣經濟起飛,賺了不少錢,度過了黃金歲月。

「醫生,情形怎麼樣?」兒子焦急地問。

「應該是腫瘤太大造成的喘,可以給一些嗎啡類的藥物,會覺得比較好。如果比較喘的時候可以讓爸爸坐高一點,另外,在他臉上搧風,會比較舒服。」我用專業回答。然後,我不得不要問接下來的問題:

「我沒有禮貌問一句,如果爸爸突然有狀況,要幫他急救嗎?」

他的兒子連忙搖頭:「不要,醫生,都年紀這麼大了,不要了吧。妹,你說是不是。」他看向妹妹,妹妹連忙搖頭,說:「醫生,我們和媽媽都商量好了,不要急救插管。」

我有點為難,說:「可是爸爸現在意識很清楚,你們確定不告訴他嗎?」

妹妹眼眶泛淚,說:「我們也很為難,但是一想到爸知道這個消息對他的打擊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」她說到泣不成聲。

「可是如果爸爸意識清楚,那必須由他來填不急救的意願書。」我說。

「沒關係,醫生,等我爸昏迷,我再來簽,好不好?拜託醫生了,千萬不要告訴他,他年輕的時候一帆風順,現在肯定沒辦法接受的。」兒子頭低低地說。

這時,阿公的太太走了出來,看到女兒在哭,問她怎麼了。女兒說,醫生在問我們要不要跟爸爸說癌症的事。

反倒是阿嬤很鎮定,淡淡地說:「不要說了吧。現在說這個又有什麼用呢?」然後慢慢地走開。

看著阿嬤的背影,我的心中充滿著無奈。


第二次見面


第二次看到阿公,是在二周之後。阿公開始接受安寧共同照護,所以我固定時間會去看他。

電梯上了8樓,走到病人的072病房前面, 「隱病情」,那張紅底白字的小卡,還在門上。

阿公打了嗎啡之後,喘變得比較好了,但是身體卻一天天虛弱。我走進病房的時候,阿嬤正在跟阿公抱怨醫院的便當很貴,阿公邊聽邊點頭。

「阿公,最近好嗎?」我問。

「好一點,但是很想睡覺,很累。」他虛弱地說。

我忍不住想聊深一點:「阿公,那你住院住這麼久,會不會擔心阿?」我一邊講,一邊眼神越過阿公的床,看到他兒子不住跟我搖頭,食指放在嘴唇邊。

「不會拉!我以前也得過肺炎,就是要住院病才會好啊!」阿公說,儘管虛弱,但還是開朗。

「阿公好堅強喔,真是不簡單。」我讚美了一下阿公,就走出病房。他的太太跟了出來。

阿嬤在病房的走廊外,小心翼翼地問我:「醫生,他的狀況怎樣?」

「狀況不太好,一直在變不好,可能要開始準備一些後面的事情。阿嬤,你們真的不跟他說嗎?」我邊搖頭邊說。

「唉!」她大嘆一口氣。「主治醫師也問我們一樣的問題啊!可是之前都沒說,現在突然是要怎麼說。而且他喔,凡事都會往壞的地方想拉,一但告訴他,不知道會怎麼樣啊……醫生,再看看,好不好?」

「你們真的很擔心他會崩潰喔?」我試圖同理他們。只是,無論我怎麼說,他們依然決定不跟阿公說出真相。


第三次見面


再一次看到阿公,又是二周後,他的治療團隊跟我說阿公狀況非常不好,已經陷入昏迷了。

我走進病房,所有人都圍在阿公的床旁邊。阿公眼睛緊閉,身體隨著呼吸起伏,有點喘,喉頭出現「呼嚕嚕」的聲音,看來情況不好。

女兒急忙問:「醫生,我爸的狀況怎麼樣?是不是不好了……」

我點點頭,說:「可能就是這一二天了,多陪陪他吧,多跟他說說話,跟他說你們愛他,跟他說再見。」我試著引導他們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空氣一片凝結,沉默,過了許久,沒有人說話,大家頭都低低的。只有阿公的「呼嚕嚕」聲音,迴繞在房間裡。

我走出病房。臨走前,我回頭看了病房的門一眼,那張紅底白字的小卡仍然在那裡,寫著:「隱病情」

我嘆了一口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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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愛的朋友,如果張阿公的家人有告訴他實話,他們最後一個月的相處,會不會不一樣呢?

如果你是張阿公,你會希望怎麼做呢?


(作者為安寧緩和專科醫師)